夜色浓透了, 殿外的冷风呼呼作响。
皇帝的目光停留在周思檀身上:“你确实该心服。”
“别说你,朕有时面对她,也会想,这世上的道理, 怎么都让她一个人占尽了。”他淡道, “可你说错了一件事。”
周思檀回望着天子, 没有接话。
“她拔你的据点,是因为她与你走的从来不是一条路——她是朝廷的人, 是朕的臣属。”
对于这样的话,周思檀轻笑了下,他语声淡薄:“若没有当年的赵王事变,如今说这番话的人, 不该是舅舅。”
他虽口称“舅舅”, 但那姿态, 那语气, 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分明没把自己当作晚辈或者阶下囚。
皇帝面上没多大反应,可把玩着白玉扳指的手倏然顿住。
沈青羽心里一紧,从她的角度望过去, 正好能看见皇帝右手的虎口处绷得紧紧地, 像某根弦被拉到极致的状态。
她几步走上前, 倾身为皇帝续茶,表现得极为恭顺。
一缕清香忽地从侧方传来, 像初雪, 像修竹,像旧书页里夹着的一小片梅。
皇帝低眉看了眼被重新斟满的茶,茶面微漾, 映出一小片他的沈爱卿,低眉顺目的影子。
皇帝看着那片影子。
须臾,他端起茶,啜饮一口。
热茶滑过喉咙,将他胸口那团被周思檀勾起来的又冷又沉的东西,勉强压了下去几寸。
“谁是正统,谁得天命,史书自有公论。”皇帝的声音很稳,“如今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你最好明白,你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
周思檀未立刻开口,他只是望向站在御案旁的沈青羽,微微往后靠了靠,像在重新适应身上的囚服。
“成王败寇的道理我懂,舅舅总得容我说几句实话,”他道,“我束手就擒坐在此,不代表我向皇权低头,只是我不想再伤害青儿。”
皇帝单手转着茶盏:“你倒是宁折不弯,一身傲骨。”
周思檀波澜不惊道:“毕竟我的身体里和舅舅流着一部分相同的血,怎么也该有几分像。只是这点傲骨放在我身上,是罪,放在舅舅身上,却是天子之威。这么想想,世事真不公平。”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轻微的感叹,虽不含冒犯,可几乎字字句句都是贴着天子的逆鳞说的。
沈青羽的心在嗓子眼卡着——周思檀实在太胆大了!从方才开始,一直在嘲讽当今天子得位不正,这不是在老虎嘴里拔牙吗!
以免皇帝一怒之下真把他拖出去斩了,她放轻了声音,插话道:“上一代的事,何必非要在此分个对错。不管先帝如何,至少万岁御极的这十一载里,励精图治,许多疮痍和苛政都得以裁撤,在臣心里,您绝对当得起圣君‘二字’。”
她说话时始终望着御座上的天子,一双春水眸里的波光,像是把满殿的熏香都涤荡得淡了些。
皇帝的目光与她相撞,神色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几分。
周思檀则垂下眼,摩挲着镣铐冰冷的铁环,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那笑意绝非痛快,甚至还有点酸涩。
夸完皇帝,沈青羽接着道:“我在浙江时,也曾见到周师兄在百姓流离时开粥棚、赈饥困、安流民。他于朝廷虽有谋逆罪,但远远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只是选了一条不那么合适的路。”
这话一出,殿中两个男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周思檀眼底坚硬的锋芒柔和些许。
皇帝的手指从茶盏边沿划过,他道:“你还真是两面逢源,谁也不落下。”
沈青羽说:“臣说得皆为实话。”
“实话?”皇帝望着她,忽然说,“周思檀固然善心可悯,却野性难训。对于朕而言,这样一个善恶并存,智勇兼具的人,远比纯粹的奸佞之徒更不可控。爱卿,你说,朕该容他活下去吗?”
面对天子的试探,沈青羽只是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她抬起眼,没有退缩,只是不偏不倚地说:“圣人言‘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臣以为,容与不容,当以东南百姓为先。此番倭寇大举进犯,若周思檀能以船队策应任总督,于朝廷水师是一大臂助。”
话到此时,终于入了这场谈判的正题。
皇帝用指节在案上轻敲一下。
周思檀眸光深深。
沈青羽站在两个男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知道今日是把这两股互相撕扯的暗火,拧成一条能同向发力的绳的最好机会。
她抬眸望向御座,目光清且直:“汪直被斩于宁波海口后,倭寇之患愈烈。万岁,这样的代价,前朝已经付过一次了。若万岁能容周师兄这一回,他日海波既平,沿海百姓都会记得万岁的仁德。此乃万世功业。”
她停了一下,又看向周思檀,“若倭寇真破了台州,他们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海上的人。莫非真要到最后关头,你才肯跟朝廷化干戈为玉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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