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咬得重了些。
裴时钰亲王之尊,还是头回碰到有人这样跟自己说话。
他微微眯眼,极快地扫视了沈青羽眼,旋即又马上恢复礼貌,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受教的诚恳:“沈大人的意思,本王明白。沈大人放心,你这番话,本王记住了。”
沈青羽微一颔首,她拱手道:“夜深露重,下官告辞。”
她随即提步离去,清瘦纤长的影子渐渐消融在溶溶月色与森森树影间。
裴时钰立在原地不动,檐下宫灯将他的脸映得明暗交错,他眼底那抹故作端方的笑容,此刻敛得一干二净
“有意思。”他若有所思地说了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殿下,”得喜轻步上前,低声道,“万岁传召您进殿。”
裴时钰的嘴角重又挂起温润乖巧的笑意。
他垂下眼,轻轻碾了碾指尖——方才那抹从沈大人耳垂一触而过的余温,似乎还停留在他的指腹上。
他笑着说:“这就拜见皇兄去。”
养心殿内烛火幽明,嘉禾帝沉稳地坐在龙椅上,凝神批阅奏折。
裴时钰步入殿内时,皇帝正轻轻吹拂着茶盏里碧螺春的碎叶子,眉眼未抬分毫,一副水波不惊的神情。
可裴时钰是何等剔透的人,尤其二人还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纵使不曾相伴长大,但在娘胎里,他们就有了血脉相连的羁绊。
他一下看出皇帝此刻其实在按捺着某种翻涌的情绪——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无处安放的烦躁。
不管是什么,裴时钰都因皇兄这片刻的破防,心生出种由内而外的愉悦。他步态雍容,躬身行礼:“臣弟给皇兄请安。”
嘉禾帝放下茶盏,清脆的“咚”一声,在空旷的殿内格外分明,他道:“平身。”
裴时钰依言直起身子。
嘉禾帝的手指在茶杯盖上轻轻摩挲了下,他一手执笔,语声淡薄:“朕早有旨意传你进殿,为何耽搁了这么久?”
“皇兄说这个啊,”裴时钰不疾不徐地整着衣冠,坦然自若地回答,“方才在殿外,正好碰见了出殿的沈少卿,他提及旧事,与臣弟闲话了几句,故而耽误了时辰。”
嘉禾帝执笔的动作不停,御笔在奏折上有条不紊地落下朱批,语气漫不经心地:“只是闲话?”
裴时钰唇角勾着笑,他应声说:“是。”
“哦——”他望着皇帝依旧淡漠的侧脸,话锋陡然一转,慢悠悠补充了句,“也怪沈大人长得实在清俊,方才夜色朦胧,臣弟差点看错,还以为沈大人打了耳洞,凑近一摸才发现,原来只是颗小巧的红痣。”
说着,裴时钰抬手,不轻不重地打了自己右手手背一下,可他的笑容里毫无悔意:“我这手也真是,太过唐突了。幸而沈大人气度宽宏,没与臣弟计较。”
他把适才在殿外发生的事情就这样字句清晰地陈述下来,全无亏心之意。
可偏又说的那般详细,什么“凑近一摸”,什么“小巧红痣”,仿佛唯恐旁人不知,他刚刚才和沈青羽有过近身的肌肤之亲。
嘉禾帝手中的御笔停了一瞬,只一瞬。
御笔的笔尖悬在奏折上方不足半寸的位置,一滴朱墨从笔锋上坠下,落在纸面上,洇出一小片不该出现的红。
那抹红色十分刺眼,嘉禾帝随即搁下笔,一双总是沉静如渊的丹凤眸此刻沉沉地压在裴时钰身上。
裴时钰好像毫无所觉,乖顺地垂手站立,没人知道铁面具覆盖下的一张脸究竟是何表情。
“朕上次就告诫过你,”嘉禾帝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日后在宫中,要谨守分寸,莫要再说荒唐之言,行逾矩之举。”
“你把朕的话当作耳旁风吗?”皇帝沉声道。
“皇兄教训得是,”裴时钰的认错态度堪称良好,应声道,“臣弟自知失礼,已跟沈大人赔过罪。”
他微一歪头,满面天真地追问:“皇兄还要再为了此事处罚弟弟么?”
嘉禾帝静静地端详了胞弟片刻,像是将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闭了闭眼,淡淡地说:“下不为例。”
顿一顿,他又下了个警告,语气比方才更重三分:“沈云停是朕栽培属意的朝廷重臣,你日后离他远些。”
裴时钰在心中轻嗤一声“道貌岸然的老东西”,面上却应声道:“是。”
说罢,他又有些委屈地补充道:“今日也不是臣弟主动跟他说话,是他主动来攀谈,那个红痣更是误会一场。”
他铁面具下的那双眼睛轻眨了眨,幽暗烛光从瞳仁里晃过,饶有兴致地道:“谁叫这位沈大人委实太漂亮,就像女人似的。臣弟听说京里早有传闻——若沈大人是女子,就该是京城第一美人。不知皇兄觉得可对?”
闻言,嘉禾帝眼皮不抬,他头戴金翼善冠,面色八风不动,只是冷淡地睨着裴时钰问:“你夤夜前来,就是为了和朕说这些无关紧要的风月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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