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又静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像是替谁在催问,又像在替谁沉默。
沈青羽的睫毛垂落着,唇角有些微绷紧。
“私事……”她道,“臣不懂万岁的意思。”
皇帝没有动,仍是以微微俯首看她的姿态。
“你一走近三个月,”皇帝语速不紧不慢,每一个字清晰地落下来,“就没有任何除了公事以外的话,要跟朕说么?”
沈青羽怔怔地。
“比如,卢明昌的弟弟是如何到了你身边,被你收留?到了浙江,你受过任何委屈不曾?你对段臣纲如何看,对朕的二弟一路追着你到浙江,你又如何看?”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目光从她微颤的眼睫移到她紧抿的唇上,“还有——你想不想朕?”
最后一句话,皇帝几乎是在明示对她的感情。
她抬眼,一双春水眸泛起淡淡波光,话到唇边,却轻得几乎听不见:“臣……有过。”
皇帝没听清似的,又近了一点:“什么?”
“臣说,臣有牵念过万岁。”她说完,自己先别开了眼。那两个字从她舌尖滚出来,比预想中更烫。
她忽然有些不敢看皇帝此刻的神情,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只是在敷衍的应答。
在杭州的钦差行辕里,她听着雨点敲在篷顶,偶尔也会想起京城秋日的银杏。
在定海,推开窗看到桂花树时,她脑子里也冒出过养心殿外那一树沉默的老梅。
她竟然是真的想过他。
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记挂,是累极了的时候,那张脸会忽然从某个缝隙里浮现出来。
“只是牵念?”皇帝却没那么轻易放过她,“朕不写信给你,你也不知写信给朕,连想不想朕,都要朕问了,你才肯说一句。沈爱卿,你待旁人,也是这样一推再推么?”
沈青羽没有躲。她知道此刻不能躲,一躲便坐实了心虚。
她迎着那道几乎要嵌到她骨头里的视线,低声道:“万岁派龙骧卫随行,除了护臣周全,本也有代臣向万岁报平安的意思。臣以为,有些话,尹侍卫会替臣说。”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声:“从别人口中报上来的,和你亲口说的,如何一样?尹嗣再周全,也不曾经历你经历过的所有事。”
他略一倾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在光影里,“朕想听的,是你没对旁人说过的事。”
沈青羽心口一跳。
她敏锐地察觉到,皇帝今日问的每一句话,都不像是随兴而发。
她想起定海那夜。
想起自己曾在两个男人面前卸下所有防备,想起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被第三个人知晓的、荒唐又私密的瞬间。
——不,不可能。
若他真知道了,方才提起那些人时,不会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口吻。
那,难道是——
一个念头自沈青羽心中发芽,可怎么会?
她并非第一日入朝,她的身份已经瞒了两年,皇帝应当不会无缘无故在此事上起疑心。
沈青羽的指尖在袖中渐渐收紧,面上却仍是一派清冷,她说:“臣奉旨南下办案,万岁不仅命龙骧卫随行,还赐了御印给臣,万岁的每一项恩赐,臣都记在心里。臣在浙江时,唯恐有负圣命,每日睁眼闭眼都是案子,臣不是不想给万岁写信,是臣实在不知如何落笔。臣只怕写少了,辜负天恩,写多了,又惹御史多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索性就不写了。臣想,等臣把案子了结,亲自回到御前,有什么话,再一句一句说给万岁听。”
她这番话说得诚恳,也算滴水不漏。皇帝听着,却没有作声。
他用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扣了两下,殿中的气氛安静的令人心慌。
“现在你已经在朕面前。”皇帝道,“把你心里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无论多少,无论是什么,朕都愿意听。”
沈青羽抬起眼,正正与他对上。这是她今夜第一次这么直接地回望他,不避,也不让。
皇帝的目光宽厚温和,他那样专注地看着她,像在等一朵迟迟不肯开的花。
沈青羽的嘴唇动了动,有那么一瞬,她几乎真的想把什么都说了。
告诉他,自己入仕这两年独木难支的心酸,告诉他定海那夜的荒唐,告诉他,她对周思檀那些复杂的又爱又恨的感情……
可看着天子那一身明黄色衣服,她到底还是忍住了。
她道:“臣第一件要说的,是臣幸不辱命,既没负天恩,也没负九泉之下的卢大人。”
“第二件,是红莲教的事。佛子是臣的师兄,臣身边还出了红莲教的护法,关于这些,臣竟未能早有察觉,是臣失察,也是臣的痛处。臣难过,亦惭愧。”
皇帝淡淡道:“这些不能怪你。他们处心积虑,利用了你的信任。真正可恶的是他们。”
他话音一转,又看过来,目光沉静得像一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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