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 观音庙会,人潮如织。
阿洲走在最前,正午日头炽烈,烤得人燥热。
他将袖子高高掳至肘弯, 露出一节深蜜色的结实小臂, 他的腕骨粗直, 手臂上的汗水在阳光下如一层蜜蜡。
他比寻常男子高一个头不止,又肩宽背阔, 来往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阿洲却毫无所觉,他认真牵着马,时不时回首看看沈青羽,目光专注而忠贞, 如一条怕自己跟丢了主人的大型犬, 惹得右侧的段臣纲频频朝他望去。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不知第几次碰撞时, 尹嗣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
他一眼瞥见前头那卖藕粉的摊子, 便笑道:“卑职在京城时,就听说杭州的藕粉是现冲现搅的,风味一绝。大人方才请我们饱餐一顿,如今卑职也想投桃报李, 您可有兴趣尝一尝?”
沈青羽还没开口, 段臣纲不咸不淡道:“藕粉有什么好喝, 跟浆糊似的,喝进嘴里, 腻得人发慌。”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惯常的挑剔。
阿洲道:“杭州的藕粉又甜又糯, 值得少爷尝尝。”他说话时没有看段臣纲,那双绿眼睛只望着沈青羽一个人。
段臣纲怀疑他成心找茬,当即眉头一拧, 正要开口。
尹嗣笑着打起圆场:“那就各喝各的,段大人不爱甜的可以喝咸的,我看这杭州的藕粉有甜咸两种吃法,总有一款合您口味。”
他一边说一边朝藕粉摊走去,显然不想给身后两人任何继续较劲的机会。
藕粉摊子是临时用几根毛竹和油布搭的,简陋却干净。守摊的是祖孙俩,婆婆头发花白,小孙子看模样不过八九岁。
“老人家,四碗藕粉。”尹嗣道。
老婆婆应了一声,转头便吩咐身旁的小孙儿忙活起来。
沈青羽的目光从祖孙二人身上一扫而过,落在孩子身上时停了一停。
小孩的手脚格外麻利,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早熟干练。
她微微屈膝,半蹲下来问:“今年几岁?怎不去学堂念书?”
孩子正踮着脚尖,费力地往灶台上递碗,头也不回地道:“九岁。我们是来杭州投奔亲戚的,恰逢这几天庙会,祖母看街上人多,就带我出来摆摊,挣些零钱花用。”
沈青羽的语气随意,像只是闲聊:“哦?那你原是哪里人?”
孩子手上搅藕粉的动作不停,十分平静地回答:“我爹娘是慈溪县人。”
慈溪县——沈青羽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个县名她来之前在浙江舆图上见过,正好是宁波府的管辖范畴。
段臣纲听到这三个字后,桃花眼里的散漫也淡了几分。
沈青羽将声音放得更轻,依旧是半蹲着和小孩说话:“慈溪县距杭州城路途遥远,辗转不易,怎么想到来杭州城投奔亲戚?你爹娘呢,为何只剩你和你祖母?”
那孩子搅藕粉的手终于停了一瞬,他低着头,声音平平地:“前阵子大水淹了村子,爹娘把我和祖母送上逃难的船,他们自己没能逃出来。”
沈青羽抿唇,望向他的目光愈发柔和,心头泛起一丝恻然。
小孩吸了一下鼻子,手上的动作重新快起来:“我家的田地和房舍也被淹了,村里饿死、病死的人无数,剩下的要么逃荒,要么等死,慈溪县待不下去了,祖母听人说杭州城的粥场更足,就带着我一路到这里。”
沈青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眼底覆上一层沉甸甸的冷凝。
——浙江水患的灾情,果然远比官府上报的要惨烈。
她伸手,极轻地拍了拍孩子瘦削的肩膀,没再追问什么。
沈青羽站起身,与段臣纲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尹嗣要的四碗藕粉很快端上来。沈青羽接过碗时,又从怀中掏出一串铜板,向老婆婆多买了四份。这回没人再有异议。
于是四人肚里各自装了满满两大碗藕粉,往庙会深处走。
前方是整座庙会最为热闹的地段。
杭州城人声鼎沸,绫罗绸缎与粗布麻衣摩肩接踵,糖炒栗子的焦香与香烛的檀烟搅在一起,跟那孩子口中“饿殍遍野、逃荒逃难”的慈溪县,简直是天差地别。
观音抬轿的仪仗正从街角缓缓转过来。
这顶轿子足有一丈多高,轿身上扎着七彩绸缎,八名壮汉抬得稳稳当当,轿中端坐的观音像金身灿然。
沿途的善男信女纷纷涌上前去摸轿身,祈求菩萨保佑自己心想事成。
广场中央搭着一座临时戏台。
台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台上身着奇装异服的伶人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口标准的吴侬软语,惹得台下的老少鼓掌叫好。
沈青羽难得有兴致,驻足看了会儿。
尹嗣笑着问身边看热闹的中年汉子:“这位大哥,请问台上演的是什么剧目?”
那人觑了他眼,直言道:“你是外乡人吧?”
尹嗣没想
辣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