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发什么呆？”闻诤被这一声唤回来，尽管心里隐约还觉得哪里不对，却也无从回想，只能先做手头的事，捧着应涟的官袍在一边候着，伺候梳洗。
&esp;&esp;二人同朝为官对闻诤来讲还是十分新奇的体验，不过当下他也高兴不起来，尤其是在宫门口分别时，一个去了太初殿上朝，一个则被内侍引去金吾卫所驻的兵司。
&esp;&esp;这并不是闻诤第一次离家，上次一去江南三四个月，应涟没觉出有什么。
&esp;&esp;大概是心知这次不一样了，不再是简单地离家远行，因此应涟这天散值回来之后，坐在桌案前批折子，竟有几分不习惯闻诤不在左右立侍。
&esp;&esp;不过也仅仅是一瞬间，转眼又投入到纷纷扰扰的国事当中。
&esp;&esp;前些日子他砍了一批江南高官的脑袋，又把大量田产充公，如今可以重新分配下去的土地是多了，与他统一步弓度量的进程两相辅助，但就如杜得鹿所说，这事遭人恨。
&esp;&esp;不仅御史言官参他的折子纷至沓来，江南那边也有几个罪臣亲眷联名上书，写得字字泣血，说应涟残害忠良，草菅人命。
&esp;&esp;“那几只丧家之犬成不了气候，能把联名书递上来，你觉得是谁在背后推了一把？”
&esp;&esp;用过晚饭苏兰矜在一边伺候笔墨，闻言从研墨中抬起头，给了个中规中矩的答案：“儿子以为，是崔太师从中作梗。”
&esp;&esp;应涟没说话，把那些御史的屁话扔在九等事项那一摞里，归置整齐了才投过去一眼。
&esp;&esp;“你若脑子不肯转，怎么进的翰林院，来日必得怎么出来。”
&esp;&esp;苏兰矜垂首答是，无论或夸或骂，他始终都是那一幅蔫叽叽不长进的样子，说得好听叫淡定自持，完全不像闻诤那样活泛，因为应涟的一句话一个字一个表情而心绪百转。
&esp;&esp;“父亲教训的是，儿子细想之下，以为是崔太师的宗亲崔敬乾所为。这些时日跟在父亲身边兼听兼学，觉得崔敬乾此人或跟江南有些往来，崔太师虽然不太赞成，不过这次的事能给父亲添些不快，或许就允肯了。”
&esp;&esp;“你真以为那个老不死的闲着没事干，做这么些只为了让我不快？”
&esp;&esp;“这……”苏兰矜表面已经顺从得不能再顺从，内里还是十分抗拒应涟，并不愿意配合，因此说话一向藏拙，力求成为应涟最不能忍受的那类笨人。
&esp;&esp;奈何应涟一直追着他问，步步紧逼，不给他藏一半掖一半的机会。
&esp;&esp;“或许，也是因为父亲力主开办女学，支持崔鸾所想所为，惹恼了崔太师。”
&esp;&esp;这倒说的有几分靠谱，应涟嗯了一声道：“继续。”
&esp;&esp;“崔太师一党向来不支持新玩意儿，自然也绝不会赞同女学，崔鸾如此行事，只怕有人要以为是崔太师授意，同他离心。”
&esp;&esp;苏兰矜说到崔鸾，面上有一两分恍惚神色。那姑娘弹得一手好琴，又胆大包天，敢公然违逆崔覆盂，连叱咤朝堂一生的老太师也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esp;&esp;那样一个姑娘，那样一个姑娘……
&esp;&esp;“你与闻诤不同，你六岁开蒙，比他多学了几年不止，又在簪缨世家，自小跟着耳濡目染，倘若下次再答得这般蠢笨——”
&esp;&esp;苏兰矜从绮瑰的奢望中回到现实，躬身请罪道：“兰矜不敢了，回去定当好好用功，不再叫父亲失望。”
&esp;&esp;应涟摆摆手让他下去，他便肃容敛襟退了出去。只是一到应涟视线外，那种压制过的阴沉便浮了个头，在银霜之下，眉眼之间郁气愈浓。
&esp;&esp;入嗣几个月，应涟只字不提认祖归宗的事，连他的姓都没给换过，不就是告诉所有人，他苏兰矜并不是应涟属意的后嗣人选吗？
&esp;&esp;既然如此，当日又为何不负责任地随手指向他，害得他有家不能回。
&esp;&esp;当日他的生身父母将他在苏家祠堂里好抽一顿，抹着泪说要是还想让爹娘多活几日，就自去应府请罪的时候，他就知道，无论成与不成，应涟要不要他这个便宜儿子，他都已经没有家了。
&esp;&esp;如今应涟更是将自己与闻诤比，这如何能比？闻诤出身乡野，见识短浅，甘愿当应涟养的好狗，他却心气尚在，不愿叫人揉圆搓扁。
&esp;&esp;可是应涟的这条好狗还能养多久呢？苏兰矜眼底微微绷着，是个微笑的意思，不过嘴角却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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