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上走了十二日。
&esp;&esp;越往北，天越冷，两岸都是光秃秃的泥滩，偶有几只觅食的水鸟站在浅水里，细脚伶仃地张望。
&esp;&esp;船上的日子过得安静。
&esp;&esp;魏聿白日里多在舱中写折子，李长策在旁温书，互不相扰，也互不相离。
&esp;&esp;第十二日傍晚，运河上往来的船只渐渐多了起来，岸上的官道也宽了，能看见骑马的驿卒扬起一溜尘烟往北去，青砖灰瓦的宅子也渐渐多了，炊烟从鳞次栉比的屋顶上袅袅升起，与天际融成一片。
&esp;&esp;玉京城快到了。
&esp;&esp;夜里魏聿出来透气时，何啸正在船头值夜，看见魏聿，拱手行礼。魏聿点了点头，两人都没说话。
&esp;&esp;过了一会儿，何啸忽然开口，“大人，到玉京之后，下官便要回禁军复命了。”
&esp;&esp;魏聿嗯了一声，等他说下去。
&esp;&esp;何啸沉默了好一阵，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他只剩一句，“日后大人若有差遣，何啸万死不辞。”
&esp;&esp;魏聿可不知道什么叫客套，他肩上的伤还留疤了呢。
&esp;&esp;“好。”魏聿说，“那就有劳何副统领记着这句话。”
&esp;&esp;又两日，漕船抵达玉京城外三十里的官码头。
&esp;&esp;天还没全亮，天边泛出一线鱼肚白，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esp;&esp;有提前收到消息来迎的吏部官员，有都察院派来接洽文书的书吏，还有乌压压一片看热闹的百姓。
&esp;&esp;漕船缓缓靠岸，先下船的是两队禁卫，何啸打头，自有一股沉默的肃杀之气。
&esp;&esp;随后是一队书吏，每人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文卷，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esp;&esp;摔了自己倒没事，要是怀里这近两年的心血摔进里里，那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esp;&esp;冯祺夹在书吏中间下了船，一落地跺了跺脚，又赶紧把怀里的拂尘理了理，站直了身子。
&esp;&esp;码头上等着接人的吏部官员迎上前来，对着冯祺拱手作揖：“冯公公一路辛苦。”
&esp;&esp;冯祺端着下巴微微一点，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神态矜持得恰到好处。
&esp;&esp;是真的很辛苦啊！
&esp;&esp;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那个吏部官员一抬头，看清人后连忙躬身。
&esp;&esp;是魏聿从跳板上走了下来。
&esp;&esp;他今日穿的是御赐的紫袍，腰束银钑花带，外罩一件玄色织金云肩通袖鹤氅，头上端端正正戴着獬豸冠。
&esp;&esp;冠上那只独角獬豸昂首向天，是传说中能辨忠奸，触不直的神兽。
&esp;&esp;这一身是李长策特意起了个大早给他打扮的。
&esp;&esp;今早他刚醒，李长策就端着热水来敲门，把他从床上挖起来，盯着他洗脸，束发，更衣，每一个褶皱都扯得平平整整。
&esp;&esp;魏聿想伸手自己来，却被李长策不动声色地把手按了回去。
&esp;&esp;“师父今天要让满玉京的人都看看，淮湖道的钦差是什么样子。”
&esp;&esp;魏聿把到嘴边想让他别忙活了的话咽了回去，任由他摆布。
&esp;&esp;系腰带的时候，李长策半蹲着，两只手绕过魏聿的腰去够背后的带扣，靠得极近，呼吸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拂在魏聿腰侧。
&esp;&esp;但李长策已经利索地把带扣系好了，抬起头来，一脸理所当然。
&esp;&esp;利索地把带扣系好后，李长策起身后撤了半步，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成果。
&esp;&esp;衣襟端正，腰束妥帖，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抬眸时目光与魏聿的撞在一起。
&esp;&esp;李长策嗓子又开始干了。
&esp;&esp;他忽然想起，在淮州时不小心踩塌房梁时，他就想要找个大夫给自己看看来着，后来事忙竟忘了。
&esp;&esp;魏聿下船时晨光正从东边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一线金色的光落在他的身上。
&esp;&esp;玄氅翻卷，紫袍当风。
&esp;&esp;他从跳板上走下来的那几步，衣袂随风微扬，腰间的银带在光里折出一道冷冷的光。
&esp;&esp;码头上等着看热闹的百姓忽然安静了。
&esp;&esp;他们有些没见过魏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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