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大,震得雕像一样端凝的公主身影,在层层叠叠的金纱帐中动了。淑真最终没忍住,伸出手来,掀开纱帘,往街道两边着葛衫布衣的人潮,慢慢地,一眼一眼地看过去。
像是要把这些第一次见的陌生面容都记住。
看着看着,她的视线凝在了某处。
那张神女似美丽冷淡的脸,有了生动神色,彩霞辉光好像落入了她的眸中。
阿珠挥着手,原地跳了跳,又向前小跑了一段。
“淑真公主吉祥!万事安康!”
铜钱雨落尽了,天边的火烧云恰好熄灭。
看似长得没有尽头的归宫路,已走到了隔绝皇城与民居的第一道门。
阿珠喊不动了,还跟在步辇外围的百姓和小叫花也剩下很少。
她停了下来,目送那顶步辇把淑真送回宫中。
重新端坐的身影忽而转了过来。
淑真没有撩起金纱帐,她举起双手,手腕搁在自己左右脑顶,两根手指各自竖起来,动了动。剪影里的女郎,像凭空长了两只兔子耳朵。
“公主这是何意?”
“是同我们告别吗?”
“不能吧?”
……
一路姿态尊贵的公主,在临入皇城门的前一刻,当众做了这样古怪的动作。
剩余百姓不解其意,议论了几句,纷纷散了。
阿珠目不转睛。
高阔的皇城门开启,步辇消失了。
她在原地撑着膝盖,歇了一会儿,才往回走,上一回休假是三日前,这次突然偷跑出去,王府大管家定然要念叨她。阿珠头疼,抱住了脑袋,身后“噔噔噔”追来一阵脚步声。
谁呀?
她看着有些眼熟的人,叫不出名字。
眉目长开了的太监朝她颔首,“奴婢是小安子,姜待诏从前见过我的,我来替公主传话。”
小安子只得几句话,因为淑真在仓促间就讲了几句话——
“戏法都学会了。”
“从前一直知道宫外很多人,很热闹,今日才发现,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
“你替我多看看,若能再见,记得讲给我听。”
小安子转述完毕,一躬身,也回宫了。
阿珠走不动,赁了一头小黑驴慢悠悠骑回王府,才一下驴就被王府大管事逮住了,“好哇,小姜棋侍,今日没有告假就出府了,殿下与王妃担心好久,还以为你遇到歹人了。”
阿珠灰溜溜地跟着他去见赵宏邈。
赵宏邈抱臂等在厅里,眉头拧着,那表情一看就是想骂人又忍着脾气的纠结。
“我说,虽则你小子是谢阿五托付给我的,但你也别过得太肆意妄为了,人丢了我上哪儿跟他交待?”
“殿下,我错了。”
“你是真知错才好,换作别的,本王早就……”
赵宏邈嘴皮子一开一合在说些什么。
阿珠没认真听,还在反复想小安子转述的话。
淑真的话——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
“本王说的,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赵宏邈一击掌,唤回走神的人,“你与淑真不可能,趁早死了这条心吧,皇家婚事不由人,你现在发愤图强,头悬梁锥刺股,明年考个状元回来,也来不及了,她的婚事自有父皇母后做主。”
阿珠露出了更茫然的神色,不知他是怎么扯到了这一块去的,但下意识跟着问了。
“淑真公主的婚事,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啊?运气好的,驸马在京城,运气不好……”
赵宏邈语气有些惋惜,“就像安华与昭华阿姐那样,嫁得天南地北。她少时喜欢与你对弈,我不阻拦,这两年将要议亲了,把她心思惯得野了,吃苦头的是她自己。否则本王懒得来唱这个黑脸。”
——“若能再见,记得讲给我听。”
淑真与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吗?
阿珠愣愣地抬眼。
此处是前院偏厅,兼具赵宏邈书房的作用,他的椅背后就悬挂着一张舆图。京城在那张极度凝练,一笔蜿蜒勾勒出一条河,两笔交错构筑出一座山脉的舆图里,只占小之又小的一块。
她自以为逛遍了京城每一条热闹街巷,试过了许多小打小闹的爱好。
她不解为何谢临总是不来看她。
她是迫不及待地长大。
天地之大,山川河海,她真的知道吗?真的见过吗?
人间繁华,还有更大隐隐于市、更厉害的老师,更有意思的棋社棋院,她去请教过吗?拜访过吗?
爹娘很早过世,她的亲缘羁绊很少。
她拥有比高高在上的公主还富足的东西,却太过贪恋红尘安乐,不敢迈出那一步。
连欺君之罪这样掉脑袋的事,我都稀里糊涂犯了呀。
阿珠摸了摸她侥幸保住的,无比贵重的脑袋。
辣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