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来得急促, 雨珠噼啪乱跳,从窗边飞溅到他的书案上。
谢临顿笔,起身去把支摘窗阖得矮一些。
窗外的回廊上, 走过被雨打湿了半身的同僚, 一边拍袖上雨珠,一边抱怨,“都说六月的天, 小孩儿的脸,这真是说变就变啊,刚刚还是大晴天。”
另一个同僚打趣:“没淋湿公文算好了,把伞别在裤腰带上吧。”
也是这样说变就变的天气,还在棋待诏的阿珠,来归还他雨伞的那日。
谢临没告诉她名字,没告诉她衙门,她不知怎么地一路寻摸过来,在窗边探出个脑袋,鼻尖上沁着薄汗,被路上艳阳天照的, “大人,我来还您雨伞啦。”
老天也有心逗弄她似的,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响雷降落在艳阳天。
不一会儿,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越来越密, 雨声大起来,道山堂书阁同僚们的说话声都给掩盖了。小姜待诏懵了,怀里抱着的雨伞归还也不是, 留着也不对。
“你今日无事?”
“大人说什么?”
“我说……你今日若无……”
一道雷声盖过他的话语,谢临干脆打了个手势,叫她进来。
翰林院的待诏们,是个闲差,有事听宣,无事……无事看花逗鸟,跑到公厨下一天吃五顿饭也没人管。
当然是无事的。
“进来等雨停罢。”
“哦。”
书阁杂役给棋待诏搬来个小马扎,摆在过道上。
小待诏规规矩矩坐下,马扎像是长了腿脚的老乌龟,每一眼看着,都是静止不动的,偶尔少看几眼,它与自己的距离莫名缩短。
直到,那颗脑袋堂而皇之地探到了谢临的手臂旁。
“大人,您又在罚抄书?”
谢临笔尖一顿,睨向那双清澈的眼眸,原来记得,那日故意问他的,他不予理会,目光重新落在纸面。
“大人写了十二个‘之’,十五个‘乎’。”
“每日都要写好多,秘书省发的工钱是不是按字数算的?”
“滴了一滴墨,不用了么?浪费纸张不好。”
耳边的碎碎念没有停过。
谢临斜了一眼:“小孩儿话多。”
小待诏把话憋了回去,抿唇许久,终于憋不住了:“大孩儿。”
铺天盖地的雨声恰好弱了,一句脆生生的大孩儿,引得道山堂书阁一阵此起彼伏的低笑。
谁说不是大孩儿呢,谢临还有好几年才及冠,不止是今年进士里年纪最小的,也是整个秘书省最小的,同品级里就有年龄大得能当他爹的老校书郎。
笑完了,也没有谁再说话,都在默契地竖起耳朵,偷听少年人这场五十步笑百步的对话。
谢临彻底闭了嘴。
他不想成为被人群关注的中心,恰是每次与小待诏沾上边,都避免不了。
然而,这场雨一直落到了散衙,都不曾消停,淅淅沥沥的细密雨点,浇得万树清润,人却会得风寒。
谢临打开了小待诏归还的伞:“过来。”
“去哪里?”
“先送你回翰林院,我再回去,不就成了。”
“大人,这里走回翰林院,好远。”
小待诏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了饥肠辘辘的声音。
谢临深吸一口气:“你跟我来。”
浓油赤酱,有些油腻的红烧肉。
勉勉强强的火腿笋干汤。
一看就口感硬实干巴的大白馒头。
挨着落雨的散衙时分,公厨里不剩几个好菜了。
谢临嫌弃,小待诏却吃得两眼放光。
“这么好吃吗?”
“好吃呀,都是我家里没吃过的,跟翰林院公厨的味道又不一样。”
小待诏吃完了饭,雨恰好停了,很是欣喜,“大人不用送啦,我自己回去,我明日还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谢临想问,小待诏踩着水花,小碎步跑了。
大抵是南衙各省各部里,都没有年龄相仿的同辈。
小待诏真的经常找他。
有时是需要整理古籍的藏经阁,来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有时是恰逢两人都在场的宴会,不再好奇他为何被罚抄书了,下棋时候还是喜欢偷偷看他。
这一日,是散了衙的秘书省道山堂。
小待诏大咧咧抱着御赐的棋盘,来找他对弈。
刚来时瘦巴巴的小个子,给公厨的扎实饭菜养了没几个月,脸蛋子肉眼可见地鼓起来,个头也跟着蹿。
“谢大人,下棋吗?”
谢临看了一眼棋盘,再三确认,“你拿陛下赏的棋盘与我下?”
小待诏理所当然:“陛下说给我了,就是我的呀,为何不能与你下?”
是啊,为何不能,是大人将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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