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贤院。
藏经阁。
文史馆。
校书郎终日校勘誊录,不是在整理皇家藏书和史料的路上,就是在编修典籍和记录各种宫廷庆典,而这么些馆阁,也是翰林院的人出入得最多的地方,两拨人相互都看得眼熟了。
他有许多次,远远地,同这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的小待诏打了照面。
那双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清澈得毫无杂质的眼眸,无忧无虑,看老翰林精心打理的山羊胡,看屋檐下日渐累起来的燕子窝,宫墙上随风起伏的花枝,看宫女走过时轻轻摆荡的漂亮裙裾。
偏偏就是,一次,都没有,再往他身上看过。
那日春风骤急,雨霖霖而落。
谢临在旧藏经阁整理书册,太过专注,忘了时辰。烛台受潮了点不着,他捧着书卷,靠在窗边借天光写目录,一窗之隔,有谁的肚子在窗外叽里咕噜地叫唤,肚子吵,肚子的主人更是不知安静为何物。
“怎么就下雨了?”
“好饿啊。”
“我的荷叶蒸鸡。”
“香酥饼。”
“葱油捞面。”
……
好吵。
谢临忍无可忍,视线越过窗框,却什么都没瞧见。
他把窗户推开得更大一些,探出半个身子,才看见墙根下有人蹲坐。那张巴掌大的白皙脸庞是颠倒的,那双琥珀色的,清凌凌的眼睛也是颠倒的。
春风有意,婆娑拂动,卷来不远处湿润的草木香气。
谢临手里蘸满了墨汁的毛笔,突然淌下了两滴浓墨,“啪嗒”落在小待诏的眉心。
“啊哇!”
小待诏摸一下,摸到一手指黑,捏起袖子胡乱擦,却感觉把自己的脸越擦越脏,不禁扁了嘴巴。有点委屈,又看他不是好相与的模样,想抱怨也窝窝囊囊地憋了回去。
谢临从窗边拾起自己的伞,越过窗棂,直愣愣地捅到小待诏面前。
小待诏乌漆麻黑的手,抓住了伞柄,“给我的吗?”
“走吧。”
“那你自己呢?”
“有备用。”
“哦。”
油纸伞撑开,人走入湿润春雨中,官靴踏水,碾过不知名的粉色落花。
“啪嗒啪嗒”没两下,小待诏又折返回来了。
满脸乱七八糟的墨色,唯独眼眸像春雨洗过的,好奇地看着他。那稚气未褪的嗓音脆生生的,还未到变声期,听着莫名有点像小姑娘,“敢问大人尊姓大名?在什么衙门?我该将伞归还何处?”
完完全全,不记得他了。
谢临没答,面无表情阖上了窗,发现自己久违地泛起了一种好气又好笑的情绪。
有什么好气的?
修心养性的功夫不到家,他将书册和目录最后收拾好,听着那碎碎的脚步声走远了,才走出藏经阁。春雨未歇,缠缠绵绵的,无声滋润万物,他抬袖挡在额前,步履轻快地离开。
“谢啊呜,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少女脆生生的嗓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
这管声线已有了男女差别的特征,清甜的,悦耳的,不复在深宫里那种雌雄莫辨的声音,唯有凝视他的眼眸还是这样干净,这样无忧无虑。
“听见了。”
谢临将伞偏了偏,挡住了一阵有雄黄酒气息的夜风,“我带你去声云楼打探,你想问什么,我替你问。”
如果她注定要知道,注定要想起。
那么谢临希望她想起来时,身边有人陪着,陪着的人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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