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仰躺,双臂依然放松在身体两侧,几次深长吐息后,闭上了眼睛。
竹夫人被摆在他床榻内侧,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凉意与清香。
清香萦绕了他一夜。
直至翌日上衙,坐在了办公案前,谢临仿佛还能感受到。
他眉眼松弛,因为一夜好眠而精神极好,就连核对无聊的史料,心境都比平日更宁静几分。
少女的魂魄百无聊赖,飘在了房梁下避光的一角,从上头俯视他正在校对的内容。
“永康十七年夏……西丽国来朝,献宝马三十匹,帝甚悦之。”
她看了好些批注,“谢临,校书郎是整日里就在这里数前朝皇帝收了几匹马吗?”
公廨内不止谢临一人,还有别的校书郎在。
谢临没有出声应答,在案头一张试墨的黄麻纸上,写了回答——“也有别的。”
别的……阿珠低头。
前朝皇帝今日召见了三位臣子。
前朝皇帝今日颁布了五道政令。
前朝皇帝教导皇子们时,说了一句什么话。
“这差事怎么干得到头啊……”
——“且当修心。”
“整日翻旧账就能修心吗?”
谢临没来得及回答,对桌的同僚伸了个懒腰,起身要去隔壁文库。
他在同僚经过之前,把黄麻纸随意一夹,隐入了书册内。
阿珠没人“传纸条”解闷,从房梁垂下宽大的衣袖,狸奴尾巴似的晃啊晃,将风儿都拂到他面上。
一刻钟后,刚才出去的同僚折返了,怀里捧着一堆有他半人高的崭新书稿。
他唉声叹气,有难同当地把书稿分发下去,往每个人的桌案都甩了一股子新鲜墨味。
“这是秦相公近来要广发天下学子的善书《劝学新注》,本是要加紧刊印了发出去,不知怎的,前两日印出来的都报了废。秦相公发了好大的火,非说是印书坊的校对不上心,陆少监把这差事揽下来了。”
“什么章程啊?”
“一日之内,核查有无漏字、白字,圈出修正,再理个汇总以免遗漏。”
公廨内,另几位校书郎登时叫苦连天。
“太宗朝的旧籍还未理明白呢!又要加派私活啊?”
“可恶,我是校书郎,不是校书驴啊!”
抱怨归抱怨,案上的书册倒腾得东倒西歪,几人还是认命地拉过《劝学新注》翻看起来。
阿珠听见有新书,飘下来到谢临手边,跟他凑在一块儿看。
谢临拾起那几册退回来的残次底稿翻看,眼神在两三页后微沉。
京城里能接秦相这等高官单子的大书坊,聘用的绝对是几十年经验的雕版老师傅,即便是年纪大了,眼花手颤出错,也顶多是漏刻笔画,绝对不是这种离谱的错法。
原本勉励后生努力求学便能有功名的“金榜题名”,变成了阴阳怪气的“金榜无名”;
独占“鳌”头变成了独占“鳖”头。
……
诸如此类的滑稽谬误还有很多。
同僚们啧啧称奇,越看越好笑,顿时觉得这差事也没那么烦人了。
“难怪秦相公发这么大火呢,这哪里是老眼昏花,刻错了字?这是印书坊的东家拖欠工钱,叫雕版工人刻意使坏弄砸的吧?”
“哪家印书坊的?”
“东川街程氏啊,老字号了,不至于。”
“那难怪了。”
有同僚感慨,“程氏原来的东家急病去世了,自新东家接手后,就这么一落千丈,越做越差。我前些日子去买《十七史》也是错字连篇,整一个鲁鱼亥豕的麻沙本。”
阿珠贴得更近了,小巧鼻尖快戳到书稿纸页上。
“谢临,你看见了吗?”
谢临轻抬眉梢。
阿珠手指点在那些错字上,“这些字上面飘着黑雾,一缕一缕的,不像是雕版工刻意改错的字。”
如果真的是东川街的印书坊,那就与她昨夜在忘忧楼听见的传闻对上了。
“书册都送到了我们面前,这是不是也算求到了面前?”
是夜,更漏敲过两声。
阿珠和谢临来到了东川街的程氏印书坊门前。
不知是连连印废了秦相公的书卷,坊主怕惹祸上身还是别的缘故,印书坊大门上贴了一张潦草的转让告示。
“我去开门,很快。”
阿珠刚飘入院落,要将木门闩从里面替谢临拨开,心头忽然冒起一种惊骇感。
不知怎地,她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好像活人误闯了乱葬岗。
我都死过一回了呀,害怕什么呢?
她奇怪地拉开了门闩,与他一起迈入印书坊内。
程氏印书坊是很规整的格局,前头是迎客收订金的门脸,中间是晾晒纸张与器具的宽阔天井,而后头一大排门窗紧闭的联排大屋,便是真正的刻板与刷印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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