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老爷子手中那对油润的核桃稳稳地躺在他的掌心里,没有再转动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是那张板着的、写满了“我不吃你这套”的硬脸。可他的目光在陆子衔脸上多停了三秒,比刚才任何一次停留都要长。
那三秒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像冰面下的水流在暗处涌动, 表面看不出来, 底下却在悄然变化。
他什么都没有说,垂眼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对核桃, 像是在用沉默来掩饰什么。
裴煜立刻察觉到了时机。他凑过去,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外公, 您看, 子衔他有办法的……又不是让您今天做决定,您先想着嘛。反正方案也在这儿了, 您慢慢看, 不着急的。”
他拉了拉赵老爷子的袖口, 动作轻得像小猫踩奶:“您要是不放心,就再多看几天嘛。我下次再来看您的时候,您跟我说说想法?”
赵老爷子依然板着脸,没有应声。但他握着核桃的手微微松了一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核桃表面的纹路, 像是在那凹凸不平的触感里寻找某种短暂的安稳。半晌,他终于哼了一声:“……知道了。放着吧。”
裴煜弯起嘴角, 悄悄朝陆子衔递了一个“成了”的眼神。
陆子衔心里清楚, 赵老爷子心动了。
没有直接拒绝就意味着动摇。
他正要趁热打铁再补充几句, 偏厅的门忽然被猛地推开了。
进来的是赵家的一名年轻女仆,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脸色惨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她扶着门框,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老、老爷——小少爷他又——”
赵老爷子手里的核桃“啪”地一声落在案几上, 他猛地站起来:“又怎么了?”
“他又趁旁人不注意躲进了卫生间……把镜子砸了,用碎片割了自己……管家已经按住他了,您快去看看……”
话没说完,赵老爷子已经大步冲了出去。他的步子比平时快得多,甚至带了几分踉跄,拐杖都忘了拿。裴煜也紧跟着站了起来,回头看了陆子衔一眼,眼神里满是慌乱:“子衔……”
陆子衔已经站了起来。
三个人穿过长廊,绕过两道回廊,在一间朝南的卧房门口停了下来。门半敞着,里面传出一阵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和管家们低声劝说的嗡嗡声。
陆子衔跟在赵老爷子身后走进房间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一个倒在地上的年轻人。
四名管家正按着他的四肢——肩膀、手腕、膝盖、脚踝,每个人都在用力,却又不敢用太大的力,仿佛是怕压碎了什么脆弱的东西。
那个年轻人被按在地上,面如死灰,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瞳孔涣散地对着天花板,如同一具还没彻底死透的躯壳。
他的手腕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刀痕,旧的已经结痂,白的、粉的、深褐色的,密密麻麻地从腕骨延伸到小臂内侧。
而最新的一道伤口横在左腕上,还在往外渗血,鲜红的液体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地板上,一滴一滴,染红地面。
床单上、地上、卫生间的碎玻璃上,到处都是血。
赵老爷子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塌了下去,像一座被抽空了内部支撑的旧楼,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子勉强立着。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样看着倒在地上的年轻人,像是在看一个自己怎么也修不好的人。
那个年轻人似乎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他慢慢转过头来,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在赵老爷子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到了陆子衔身上。他看见陆子衔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他,又像是没有完全认出来。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终于如愿以偿的安静。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是你啊。那个把我从那边拉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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