蘸,轻轻润湿老爷子干裂的嘴唇。动作熟练而轻柔,带着一种和往常截然不同的、不施粉黛的安静。
陆子衔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离开陆家快一年了,这一年里,很多事情都在悄悄变化。
陆母从前只会用精致和体面来武装自己,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弧度胜过对着病人嘘寒问暖。而现在她坐在床边,用棉签一点一点润湿一个昏迷老人的嘴唇,手指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停下。
陆枫从前只会用敌意和讨好两种面孔来面对他,而此刻他低着头,眼底的担忧纯得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
陆子衔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老爷子的卧室。
他终究还是要见陆父一面,来都来了。
更重要的,他想知道陆父到底要做什么。
陆父在他的书房里等着。那间书房在宅邸最东侧,窗户对着后花园,阳光充足,陈设雅致。陆父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线装书,见陆子衔推门进来,他合上书页,脸上浮起一个温和到近乎慈祥的笑容。
“子衔来了啊。”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仿佛等候多时的从容,“过来坐,我刚泡了茶。”
他起身,从书桌旁的一只紫砂罐里捻了一撮茶叶放进盖碗,提起热水壶缓缓注入。茶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是一种清冽中带着微甜的香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这茶叶,”陆父将盖碗推到陆子衔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一个不相干的话题,“是你爷爷藏在书房最里面那格抽屉里的,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喝。我今天特意拿出来招待你。”
陆子衔看了一眼面前那盏茶,又抬眼看了一眼陆父。对方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像油脂一样浮在表面的光——那是得偿所愿之后、终于可以在别人头顶上作威作福的餍足。
他没有揭穿,也没有端起那杯茶,只是拉过椅子坐了下来,垂下眼,安静地等着陆父开口。
陆父果然开口了。
他先是从“帝国议会的规矩”讲起,慢条斯理地铺开,像一只老猫在午后晒着太阳舔爪子。“子衔啊,你年轻气盛,我能理解。但你要知道,议会的投票从来不是靠一时热血就能赢的,要靠的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信任和体面。你爷爷在位的时候,哪家不卖陆家几分薄面?那是他老人家一辈子的经营,不是说你想拿来当赌注就能当赌注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续上了新的段落。讲到“家族利益”和“个人情感”之间的平衡时,他微微蹙起眉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年轻人容易把感情看得太重,这我懂。但你想想,你为了一个——一个异世界的什么东西——把整个陆家的前途搭进去,值得吗?你爷爷在病床上躺着,他心里惦记的还是陆家能不能在议会里站稳脚跟。你要是真有孝心,就该替老人家守住这份基业。”
陆子衔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陆父见他沉默,自觉找到了突破口,语气又重了几分,带着一种“我说的都是为你好”的沉痛与诚恳:“子衔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吧,本事是有的,但有时候就是太倔。太认死理。什么事情都非要按自己的想法来,别人的劝一句听不进去。这毛病你从小就有,我一直想说你,又怕伤了你的自尊心……”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仿佛一个宽容大度的长辈面对一个不争气的晚辈时的无奈。然后又搬出了古语,“老话说得好,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你今天在议会上的表现,确实精彩,可你再精彩的方案,没有家族的支撑,能走多远?我们陆家在帝国立足一百多年,靠的不是一个人耍英雄主义,是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的。你现在觉得我拦着你是跟你作对,等你再过二十年,你就会明白,我这是在帮你。”
“你爷爷现在卧病在床,家里总要有人扛起来。我作为现任家主,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这个家长远考虑。你不能因为这件事没遂了你的愿,就说我不近人情。你要是愿意沉下心来,好好配合家里的安排,将来这个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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