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黍离离(五)
李十五的壮志在第一天的晚上达到了顶峰, 在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削减了一半,到日中爬定山时剩四分之一,站桩到第三天天亮回屋时, 已经想回家了。
“其实在问恩堂里闭关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的事情。”李十五有如走尸般躺在床上, 四肢僵劲不能动弹, 连说话时都要注意气息, 以免冲得横膈膜又是一阵酸软,“至少我能在那里睡一整天。”
春悯晨间便已经烧退了,披着棉被在窗边看闲书,闻言抬起头道:“这主意好,难得你想通了, 怎么样, 现在就开始收拾东西?”
李十五闻言立马摇头, 脖颈上的肌肉也疼得厉害,又立时倒吸一口气。
“现在回去, 师父师娘得把我剁了!”李十五哭丧着脸, “你是不知道我闭关那天他们搞得有多隆重, 方圆十里坚壁清野不说,还把养的两头羊, 一头牛,一窝儿的小鸡连带母鸡一块宰了给我炖汤,师父压箱底的柱香都拿了出来, 就在问恩堂前烧, 知道的是送我闭关,不知道的还以为送我归天!”
“嚯, 这么大阵仗?那羊过年都没人宰呢。”春悯咳了两声,缓声道, “你回头可别跟师兄说这些,他知道师父为了你闭关折腾了那么些东西,你还跑出来了,他得气得肝疼。”
“我又不傻。”
李十五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看起来比春悯病得重多了。
“今日除了二师弟,其他人中午都得再爬一次定山,若是这次还没能在日落前赶回来,明天还得继续,直到成功之前,要一直一直爬,而且成功了也不会有心经可学,只是不用再爬山了而已。”李十五说,“你觉得我得什么时候才能把山爬完?”
“你要不想爬,自然可以不爬。”
“可我想见倏山仙!”李十五喃喃道,“而且我是从门里逃出来的,若是什么结果都没能混出来便回去,师父师娘该怎么看我啊。”
春悯挑了挑眉:“您这也是骑虎难下了。”
临近午时,却是来了几个意外之客。齐居贤,成大器,还有陆氏姊妹,听说春悯病了,都拎了些东西来探病。
说是探病,大家都住一个院,其实也就是多走两步路的事。
春悯在窗边就看见不远处几个晃晃荡荡的行尸走肉往这边来,膝盖都不好弯,胯也提不起来,两条腿左一下右一下地杵第二杵过来了。
这场景确实好笑,春悯没忍住“噗”了声,拿书挡了挡,才艰难地憋笑道:“几位这是习的什么步法?”
一行人都带了些东西,闻言也不进去了,径直撂在窗台上。
“今早听说你昨日山也没爬,在山脚下就蜷着睡了。”齐居贤推来一个盒子,鄙夷道,“竟还染上了风寒。”
春悯拿过那盒子,当场掀开来看了。里头是一枚朱红色的丹药,闻起来馥郁芬芳,他也没客气,点头说了声谢。
“这些是家父叮嘱我送来的一些药香。”陆不苦拿过陆不尽手中的小篮子,放在了窗台上,“都是和大夫商量过的,不会和你现在的用药冲突。”
“多谢。”春悯忙道,“唉,其实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小病,倒是劳烦道友请这趟大夫了。”
“病去如抽丝,又值秋燥,冷热交汇之际,道友也要多保重身体。”陆不苦温和道,“今晨秋道友来找我时,我瞧他模样怕又是一夜没睡,那篮子里红盒的那块香是送给他的,有助眠安神之效。”
春悯便掀起篮子看,立时笑道:“这是好东西,不过有没有更强劲点的,他今晚再不睡,我都想给他下点蒙汗药算了。”
“我、我有蒙汗药!”成大器忽然举手道,“在屋子里……”
屋子里霎时没人说话了,众人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你把蒙汗药带我家里来做什么?”陆不尽口直心快,“你想干什么?”
成大器忙道:“不、不是……不是专门带的!是我娘送我来之前缴获的一批药物,一时情急,就塞进我包袱里了。”
“你娘是做什么的?”
“我娘在断罪司供职。”成大器说着,脸上有些许得意的神色,“是咱中青远近闻名的大清官。”
“听你口音不像是中青人。”春悯说,“倒是跟昇都那边有点像。”
“我娘是三年前从昇都外放出来的。”
春悯抱过成大器送的一匹布,感谢了一番,又不得不对方才的玩笑话解释一番,表示自己没有真想把秋随荆给药倒,这是不合法的,不道德的。
“淬体到了成瓣境,寻常药物本就对他没什么用了。”齐居贤说,“莫说蒙汗药,便是鹤顶红,也未必能把秋随荆放倒。”
春悯便笑,抱着那匹布舒舒服服地躺下去了。
齐居贤见此人一副虚弱却仍旧吊儿郎当的模样,沉声道:“你如今这样的修为,又不思进取,来这中青到底是干什么?当真来给那秋随荆陪读吗?”
春悯睁大了眼,真诚道:“是这样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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