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里随即便有了声响。
李四落在后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些天他始终没能跟春悯见上面,连当面为自己的无礼之举道歉的几乎都没有,心头惶惶,连蚁兄的尸体都不记得处理了。
门被吱呀推开,陆不尽侧着身,不耐烦道:“早几天就该走了,就你这么磨磨蹭——”
屋内的不是春悯。
珠玉穿着单衣,身上披着那件后摆拖地黑红色的袍子,披头散发地连脸都看不清,未着下装,一双雪白的长腿在那袍料间若隐若现,赤足踩在地上。
人没出来,就这么倚在门边。
李四全然愣住了,陆不尽眉间的皱纹越深,喝道:“怎么是你?”
珠玉将自己凌乱的袍子往上拎了拎,不以为意地答道:“倏山仙好心收留我几天,以免叫清川真君趁乱砍了。”
“他人呢?”
“早些时候出去了。”珠玉看着陆不尽警惕的眼神,嗤笑道,“怎么,真君不信,要进来亲自搜?”
陆不尽倒真想冲上去撕烂此人的嘴,但门边的死门令金光闪闪,几乎到了耀武扬威的程度。春悯这人总共就只会这一种烂大街的简易封阵,很简单,也正因简单而强大,死门令除了行宫解法以外,只有杀了春悯这一种解法。
跟只有行宫解法也没什么区别了。
“我不知春悯又是从哪儿认识你这等妖邪。”陆不尽冷冷道,“但你最好祈祷别有一天落在我手里。”
珠玉的指间夹着他那把黑扇转着,他瞧着兴致也不高,没搭茬。
一时间没人说话,李四的腰还没敢直起来,酸得快断了,陆不尽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也快耗尽。
李四看着这人衣冠不整,又一副懒得跟他们多说的模样,却又不知怎得一直站在那儿不进去。
过了会儿,那人忽然开口道:“……如今下界不算太平,四方之地暗流涌动,清川真君若当真想找令姐的下落,便不要这般万事不过脑,单凭一腔孤勇做事,平白把旁人拖下水。”
陆不尽斜眼看来:“你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指点我?”
“与你说话真的很累。”珠玉说,“谨言慎行,谋而后动,这些话轮不到我说,那狂语真君这般与你说时,你又可有听从?”
陆不尽怒目圆瞪:“你怎敢——”
珠玉冷道:“我怎敢提狂语真君?我为何不敢,我既无不敬,亦未触禁忌,我有什么说不得的?你听不得别人提狂语真君,是怕别人对她不敬,还是自知对不住狂语真君生前所托,旁人提一次,便叫你愧疚一次?”
“你早不是二八年华的少年人,百来岁的年纪还这般恶童作派,若狂语真君尚在人世,你又有脸见她吗?”
“你——”
“陆不尽。”珠玉在门栏的光阴里似一缕幽影,一字一句轻道,“你当真还记得你姐姐最后对你说了些什么吗?”
轻都的四时变换皆是术法所成,风推着云跑,陆不尽簪发的翡翠在日光下一刹那剔透,又在下一瞬黯淡。
出人意料的,至少是出李四意料的,陆不尽竟没有当即和珠玉来个你死我活,反倒是全然呆立在了原地,唇口微张,露出的一小截门牙像兔儿样的,透着孩子样的稚气。
而珠玉也似说话说累了,意兴阑珊地提着袍,拎高了衣角,转身进了屋。
木门吱呀合上,关门的嘭声如一记耳光扇了出来。
陆不尽被抽得回神,脚下却胡乱地腾挪一阵,惶惶然像是被烈日晒晕了头,眼见着踉踉跄跄地回身走了,与刚从院门进来的春悯撞了个满怀。
这二人哪怕有一个看了路,也不至于能撞上。
更离奇的是,撞完之后,这两人跟无事发生一般,错身便擦肩而过了。
李四眼看着春悯含胸驼背兜着两手,梦游般走了过来,头上的发髻歪歪斜斜,道袍上沾着大片的污渍,刚被山匪打劫的倒霉蛋也不过这潦倒样。
“春……倏山仙,您、您这是……”
春悯缓缓抬头,黑漆漆的眼在李四脸上似乎对不上焦,过了许久才说:“半个时辰后下界,您那儿收拾好了吗?”
李四:“还没……”
“那您先去忙着。”春悯慢慢腾到门口,手指按在门口,稍微顿了顿,半张脸拢在鼻梁的阴影,“我这儿也要收拾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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