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说百遍千遍也没什么用,左右神仙不会走火入魔,这陆不尽要能老实晕过去,自己消化消化也确实是件好事。
春悯就地坐下,手在袖子里玩着那刻了名的通行令,须臾道:“他还好吗?”
珠玉这回知道他在说谁了,淡淡道:“凑合。”
“擎关圣者是鬼蜮的人?”
“说不上。”珠玉说,“他欠我个人情,还上而已。”
“神官考绩,是青面的主意,还是礼天阁的主意?”
珠玉说:“就不能是我的吗?”
春悯顿了顿,改口道:“那……这是鬼蜮的主意,还是礼天阁的主意?”
“不如先说说,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珠玉垂眼看来,“若是说得我开心了,我便告诉你。”
几粒碎石打来,春悯拂袖扫去,回答道:“是现下最好的办法,但治标不治本。”
“怎么说?”
“因为人总是要生小孩儿的。”春悯说,“哪怕是百里挑一,万里挑一,这些孩子里总会有能飞升登仙的,神官只会越来越多,而神官越多,祟物便更少,祟物更少,真心实意祈福的百姓也更少,哪怕神仙们再怎么拼死拼活地考绩,其中的一部分失香散魂仍旧是必然。”
“而那些就快散魂的神仙一旦多了,如苍茫海神居叛乱的事还是会重演。”
珠玉轻笑一声,问:“只是苍茫海神居?”
春悯微微沉眉,抬头正要回答,却见珠玉取了面具,嘴里咬着根绳,正在调整那面具的系带。
婆娑的树影落在那张脸上,本没有半点血色的皮肤在这晴阳下也渗出了暖玉一般的温和,他垂着眼,指尖缓慢却流畅地穿着面具的孔,紧抿的嘴唇一松,金线落下,又穿过了那孔来。
春悯像是被日光刺了眼,微眯了一下,随即迅速低下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又不是没瞧过我的脸。”珠玉重新戴好了面具,“怕什么?”
春悯挠了挠头,想半天憋出了个:“之前瞧得没那么清楚。”
“这次瞧清楚了?”珠玉说,“跟秋倦的脸相比,哪个更好看?”
春悯想了好久才想起秋倦这个化名,老实道:“那自然是这个更好看。”
“还行,没瞎。”珠玉笑出了点气音,打扇道,“至于方才的问题——这法子自然不是礼天阁的法子,他们要乱,我……和青面,还不想乱得这样快,便截了他们的胡,用这治标不治本的法子,打断了他们的刺杀。”
春悯的脑子里还晃悠着方才看到的脸,慢了半拍才道:“这刺杀纯粹是以卵击石,白白送命。”
珠玉说:“送命是真,但可不是白白送命。”
春悯沉吟片刻,忽然抬头道:“他们要的就是有孩子死在仙京!”
珠玉道:“不错。两个孩子舍命刺杀尊君,这事儿谁也不会相信,听来只觉得荒唐。但礼天阁敲锣打鼓从天阶送上去的人里,分明少了三个——甚至,尊君一怒,一个都回不来,你说,礼天阁将此事传出去,下界的人会怎么想?”
“天界不仁,视人如草芥。”春悯一字一句道,“可为何是三个?”
话音刚落,珠玉便笑着矮下身,发尾落到了春悯的脸上,像是早就在等他问这个问题。
紧接着,春悯便感到盘着的一条腿上有什么压了下来,绵软里带着些难以言说温度,只见那珠玉竟跪坐在他一条腿上,身子前倾,几乎埋首在春悯的颈间,轻声道:
“礼天阁的戏码是这样的——祝礼之时,有好色之徒,瞧中了我这张脸,威逼利诱,强取豪夺,将我囚于府中亵玩淫弄。”
春悯悚然,只觉得一条冰冷的蛇缠上了自己。
那火红的袍子如长尾委顿在地。
“我郁结于心,生不如死,成日里以泪洗面。随侍的方因方果拼了命要救我出去,却也被这畜生发现,一剑刺穿,我被拖了回去,又受了百般的折辱虐待。”珠玉说着这杜撰的戏码,却越笑越开,越笑越艳,“最后让那神官在床上活生生玩儿死了。”
“这故事里的坏神仙,我挑来拣去没选好由谁来当。”珠玉用扇子勾起春悯黑布的一角道,“春悯,我瞧着你就很合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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