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看着埃里克斯先从马上滚下来，然后费力地、小心翼翼地把半昏半醒的温妮塔从马背上抱下来。
温妮塔软软靠在他身上，脚刚着地就晃了一下，又被他紧紧架住。两个泥猴似的孩子相互架着，站在火光里，身后的泥脚印歪歪扭扭，从大门口一路拖了进来。
爱琳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训斥的话，喉咙却发紧，看着他俩的眼神像是翻来覆去的想法全堆在这一眼里了，看了很久，最后只剩一脸深深的疲惫。
她那一向挺拔的背脊，这几天难得有些塌下来。
然后她看着埃里克斯那张花猫一样的、还努力保持镇静的少年脸庞，又看看温妮塔紧闭着眼依偎在他身边的模样，再看看他俩这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造型。
一声极短的、从鼻腔里漏出来的笑，不小心出了门。她赶紧抿住嘴，但那点笑意已经从眼角溜走了。鲁克在旁边面部抽搐，明显憋着什么，憋得很辛苦。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没看埃里克斯，先伸手接过了温妮塔。
温妮塔迷迷糊糊感觉到熟悉的怀抱，轻轻哼了一声：≈ot;妈妈……≈ot;
≈ot;嗯。≈ot;爱琳娜稳稳抱起女儿，转身就往家走。
走了几步，才丢下一句话，说得很轻，但没有一个字是能打折扣的：≈ot;埃里克斯，跟上。鲁克，叫医官来家里一趟。其他人，散了。≈ot;
第二天清晨，训练场的空气还没被晨练的呼喝声填满。爱琳娜站在场边，换了身干净常服，但脸上明显没休息好，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让周围的空气有些凝滞。
埃里克斯站在她面前，换了身干净的训练皮甲，头发也打理过了，眉骨那里还有一点昨天磕碰留下的青紫。
他腰背拔直，垂着眼，准备挨训。
≈ot;擅离职守，夜不归宿，让半个骑士团为你一个人出动。很威风？≈ot;爱琳娜开口，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地上，≈ot;连个口信、哪怕留张纸条都不会？≈ot;
埃里克斯没抬头，低声说：≈ot;我……不会写字。≈ot;
爱琳娜嘴里的下一句话像撞上了什么软的东西，拐了个弯。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面前这个孩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这件事她应该早就知道的。但她还是继续了：≈ot;不会写，是理由吗？找人代写呢？托驿站的伙计捎句话呢？≈ot;
埃里克斯不吭声了。贫民窟里识字的人是凤毛麟角，他没想过这些。他只知道想回去把钱给该给的人，然后自己回来。
爱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ot;从今天起，每天傍晚训练结束后，一个时辰的文化课。≈ot;她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冷静，≈ot;鲁克负责。先学会写你自己的名字，还有最基本的信格式。什么时候你能写一份通假申请，什么时候这额外的课才能停。≈ot;
埃里克斯抬起头，眼里闪过惊讶，但很快又低下去：≈ot;是。≈ot;
≈ot;训练量照旧，不因为你上文化课而减少。听明白了？≈ot;
≈ot;……明白了。≈ot;
爱琳娜挥手让他归队，转身离开。
训练场远处，刚被医官确认只是精力透支、休息就好的温妮塔，此刻趴在窗台上朝这边偷看，看着埃里克斯苦着脸走向等待他的鲁克，用手指戳了戳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前额，一脸茫然。
埃里克斯偷看了她一眼，把昨晚的事压了下去。至少先等她完全恢复了再说。
童年（二） 1
秋天把黑雾森林边缘的树冠啃掉了大半，枝桠间漏下一格一格的光斑，印在下面那座石木结构的方正庄园上。
曾经那栋孤零零的小土屋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宽敞前廊、马厩和刷着白色灰浆的外墙。烟囱里拧出几缕青烟，被风拉成长长的丝，缠进远处牲口棚的方向。
庄园后面，粗木栅栏圈出一大片园地，菜畦排列齐整，耐寒的根茎植物叶子还没完全枯萎；更远处的围栏里，两匹毛色光亮的马啃食着最后的青草，几只母鸡在篱笆根处刨土。
一个娇小的身影在庄园旁那些古老枫树的枝桠间飞快移动。
淡青色亚麻单衣，刚过膝盖的深色短裤，光脚。白色短发在叶缝漏下的日光里一闪一闪，短得兜不住风。她在树枝间跳跃、穿梭，脚尖点过的枝条才刚开始晃，人已经落在三步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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