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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里,榻上的动静越来越大,慕容慈原就未曾睡着,一听到动静便秉烛来到榻前。灯影摇曳在她泛红的两颊上,两片浓长的眼睫颤抖如风中战栗的蝉翼。慕容此握住她的手,任由她困在梦魇中泪流满面,待她将要醒来之际,低声唤道:“国王?国王?”
惊醒后的若水满面泪痕,昭示着那梦境的痛苦有多么逼真而透骨。
她迷乱的目光渐渐归于平静,取而代之是模糊了梦境于现实的迷惘。
“势至?”若水怔忡地望着眼前人朦胧的面庞,“我……”
慕容慈轻声道:“您做噩梦了?”
若水恍然发觉那原不过是一场梦,这样迷离而诡异的梦,真实得让人感到恐慌。
她低声道:“水……我想喝点水。”
慕容慈很快倒了些温水来,一点点喂给她:“是什么梦魇?很可怕吗?”
“不。”若水摇了摇头,“我梦见了回回儿。”
慕容慈的神情不自禁闪过一丝愕然,好在若水根本没有发现。
“回回儿?”
“她是我在这世上最好的朋友……我把她害死了……”若水抱着头,“我从来没有梦见过她,好奇怪……”
慕容慈道:“也许是您太想她了。”
若水似乎并没有听进去,只是一味地低诉:“她坐在那边的路上,望着别人的牧群,衣裳也不好,让很瘦……我问她什么她也不说,直到我问她有没有饿着,她才点头:“很委屈地问我能不能给她点吃的……”
若水忽然抓住慕容慈的手:“你说,我给她烧了那么多东西,是不是被人抢去了?”
慕容慈怔然道:“那个世界……和这里也是一样的,也许我们这里的强盗死了,到了那里还会当强盗……”
若水沉吟了须臾,眼中一片仓皇:“那我要不要多给她烧点东西,这样……可这样还是会被人抢走……要不给她烧几个护卫呢?纸扎的是不是不行?要不要用活人呢?”话音未落,若水又连忙摇了摇头,似也觉得这想法太过荒唐,“生焚殉葬太残忍了,不可以……不可以这样……”
慕容慈见她如此揪心,人也不复清明,一时颇有些心虚地看向那座铜炉,口中安慰道:“其实,也可以让僧尼做些法事,超度孽苦升天,这样那些为非作歹的人冤孽散尽,就不会有人为难她了。”
“对……对!”若水笑道,“那就……那就让他们多念经,多烧些忏文,多做法事……”她慢慢松开慕容慈的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她所有的脆弱与怯懦,都在这一梦之间尽数曝露。
慕容慈歉然地安抚着她,良久后方才忽然问:“您很想她吗?”
若水侧过头去,似是想到了什么甘美如酒、清冽如泉的旧事,那些清澈的、洁白的、无辜的生命,至死的灵魂也干净的:“那一天,她说……她前世今生都只望我幸福……后来我亲眼看着她死在我面前……心好疼,好像有一千一万把刀子在割我的心。可后来我再也没有梦见她,不知道是不是她不想见我……还是我快把她忘了。”她忍不住潸然泪下,“原来她过得不好……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
慕容慈在一片昏暗中,朦胧地注视着她,这数年的相处,她甚少看到这个年轻的女子有太多失态的时候,即便去年重病时,也只是神志不清地昏睡着。那直耸入云的雪山与横空西域的高原阻隔了她所有的思念,慢慢地便让人再难想起她曾是那么恐惧孤独。可这一夜,或许是自己没能斟酌好剂量,或是那些她饮下的冷酒发作,竟令她全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她,一个会向深夜哭泣的孩子,一个从不曾被打碎的、向往自由的灵魂。
所以她才这般迫切地翻越不烟高原,迫切地踏上中原西北的土地,迫切地在这里留下痕迹,打造属于自己的、更接近斡邻琉哈的属地,一切的用意也都明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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