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干净被褥铺在榻上,两个人一起挤在上头,空间便局促得连翻身也困难。若水身上不舒坦,如何也睡不着,但也实在没什么精神,她白日里露出的獠牙,终于在夜里偃旗息鼓,而琉哈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听到她的真心。
“你还留着我给你做护腕的布。”空荡荡的寂静里,若水的声音仿佛在幽夜中漂浮,“却用来蒙我的眼睛堵我的嘴……也不知你怎么带出来的……你给我的东西我都丢了,一个都没留呢,这么一比我还挺坏的,是也不是?”她打了个哈欠,抹去眼角的泪,“再坏也坏不过你把我卖了……”
琉哈终于有了动静。
她慢慢转过身,将若水小心抱在怀里,如同小时候许多次任她依偎在自己怀里那般轻轻拍打着若水的肩。
若水在一片安稳的倦意中,感觉琉哈将她的头扶着贴在怀里,而后低声道:“对不起,雁雁。”
若水有一霎,心似乎突然就空了。
这句话她等了太久了,她想,琉哈或许也等了很久。当年再多的歇斯底里,声泪俱下,都没能换来这句话,到而今说出来,似乎早已不是当年的意义,只是觉得惘然。
若水贴着她的怀抱,空茫的心一丝触动也没有。
夜里静得能听到塞上的风声,在她羁留北朝最后的那几年,太多的生死磨灭了她的希望,多少次她骑着马在这样猛烈的风中疾行,没有目的地向前,如同一只离群的孤雁,只希望风把她的灵魂带走,哪怕吹散在高山之巅。
天亮时,若水摸到身边冰凉一片,慢慢睁开眼坐起身时,忽然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她抬手摸了摸颈——那里的细铁环没有了。
她有些迷茫地坐在床上,像是忽得到了自由的笼中鸟。
琉哈终于选择将她放开,当然不是放她离开,而是相信现在的若水不会走了。
而若水也确实没有走。
她在清晨爬到了嶙峋怪石的半山腰,山下的南牧场,青意覆满了一望无际的草原,坐落其中的毡房仿佛飘在绿色天幕上的云朵一般,晨雾里能闻到草香与土腥,能听到远处牛羊的叫声……她一生经历了那么多的战争,却始终无法走入那些战争,也许琉哈、阿儿答、人皇王……甚至是其瑟与素沙留衣,他们的灵魂都是天生为战争而生的。
北朝联盟在玉霞关惨败之后土崩瓦解,溯叶部人自然也回到了世代栖息的布尔塞山,但那一年的冬天,因为战争和天灾,饥荒蔓延在整个大漠南北所有的土地上,布尔塞山一半的牧场都荒芜了,仅存的牧场与草原无法供给所有人生存的可能。
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大溯叶部人便倚仗着首领孛端察当年对于弟弟太石的胜利,对自一统溯叶后便低大溯叶人一等的小溯叶人开始更为残酷和严苛的打压。
那是一场旧部落贵族对新军官、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打压。遭受打压的小溯叶部人饱受着饥饿与寒冷的威胁,死亡的阴云将他们久久笼罩,就在最后一块牧场也被侵夺之后,小溯叶部人开始了反抗,而反抗的最初目的只是为了生存,但很快就演化为一场屠杀。
往日的欺压者在马刀下仓惶逃窜,往日的受欺压者成为了新的刽子手,血腥将人性掩埋,将兽性激发,于是就在绰儿神的注视下,他们先杀死财物最为丰厚的贵族,然后是贵族的家眷,瓜分他们的财物,奸杀那些贵妇贵女,紧接着就是平民,然后是妇女、老人和孩子……甚至大溯叶部的首领孛端察也因此死于战乱。
布尔塞山东部的沼泽是终年不冻之地,很多为了求得生存而逃亡的大溯叶人都逃去了那里,逃到绰儿神的目光庇护之中,追杀而来的小溯叶人便将那里变成了刑场和坟地。从冬日开始的屠杀持续到夏日,因为炎热,尸体腐烂,瘟疫开始蔓延,部落的巫师因为无力阻止这一切,也遭受到了屠杀和推翻,紧接着,人们开始争论绰儿神是大溯叶人还是小溯叶人,小溯叶部人以绰儿神没有庇佑他们逃过瘟疫的折磨为由将她归为大溯叶部人,于是愤而捣毁了屹立于绰儿河畔的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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