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公馆的书房内,灯火亮了一夜。
苏明哲瘫坐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着厚厚的账本和生产报表,旁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他双眼通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夜之间仿佛憔悴了许多。
账本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日本军方给出的棉服棉被采购价,低得离谱,甚至连棉花原料的市场成本都无法覆盖,更不用说人工、运输和机器损耗。
每一笔订单,都是在吸苏家的血,掏空苏家多年积累的根基。
这根本不是商业合作,这是赤裸裸的经济掠夺。
他之前正是用“原料短缺”、“人工不足”等客观理由,阳奉阴违地拖延着生产进度,能慢则慢,能拖则拖,试图用这种消极的方式抵抗。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妹妹苍白的脸、惊惧的眼神,以及藤原弘毅那句冰冷的“期限就是期限”,如同鞭子一样抽打着他。
他知道,每拖延一天,婉清在那个魔窟里就多受一天的罪。他甚至不敢去细想她正在经历什么。
“周伯!”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老周应声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少爷,您又一晚没睡。”
“别说这些了,”苏明哲烦躁地挥挥手,指着账本,“立刻去办:第一,不管现在市面上棉花什么价,想办法去收,去黑市也好,去找那些囤积的奸商谈也好,尽快把原料缺口补上。第二,工厂那边,所有生产线优先保障日本人的订单,原来的民用订单全部推迟。第三,人手不够就去招工,工钱提高双倍,务必让机器尽快全力转起来。”
老周听着这一连串指令,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没有立刻应声,而是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少爷,您……您真的决定要这么做?这不仅仅是亏本的问题,这是助纣为虐啊!这是在帮日本人打我们自己人啊!老爷生前最痛恨的就是……”
他再次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少爷,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苏明哲的声音从手臂下传来,闷闷的。
老周沉默了片刻,昏黄的灯光照着他花白的鬓角。
他再次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低,几乎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气流,却字字清晰:
“少爷,您的苦处,我明白。但眼下这般……饮鸩止渴,绝非良策。老爷生前常教导,商贾之道,亦需心存家国。有些亏,能吃;有些路,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啊。”
苏明哲此时只剩下疲惫和痛苦,“我知道。可现在……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父亲不就是因为拒绝与日本人合作才……”
想到父亲的惨死,苏明哲一阵悲痛,“婉清还在藤原手上,婉清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让她有事。”
“如今这情形……少爷,您有没有想过,或许……或许还有别的路可以走?未必就只能这样被日本人拿捏着,做这些……于心不安的事。”
苏明哲放下了手臂,睁开眼看向老周,眼神复杂:
“别的路?还有什么路?报警?去找租界工部局?有用吗?还是让我带着婉清偷偷跑掉?这偌大的家业怎么办?工厂里那么多工人怎么办?藤原弘毅会放过我们吗?”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和现实的残酷。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堵墙,堵死了看似可能的方向。
苏明哲此刻心乱如麻,妹妹的安危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口,让他无法冷静思考。
“以后再说吧……”
他最终疲惫地摆了摆手,重新将注意力投向那些令人绝望的账本,“现在……现在先按我说的做。尽快把东西生产出来,稳住藤原弘毅,确保婉清……能少受点苦再说。”
“是,少爷。”
老周不再多言,恭敬地应了一声,“我这就去安排。”
老周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苏明哲独自留在房间里,看着账本上那个巨大的、刺眼的亏损数字,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是在用苏家的血肉和根基,去填补日本人贪婪的无底洞。
更令他痛苦的是,他这是资敌。是叛国。
这是父亲宁死也不愿做的事。
而老周那句语焉不详的“别的路”,像一颗微弱的种子,在苏明哲被绝望填满的心底,悄然落下,等待着合适的时机,或许会破土而出。
但现在,他只能沿着这条荆棘之路,先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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